决战私服中有个女生,她委屈流泪时特别可爱,很容易让男人心痛,他很多时候企图对她惜香怜玉一回,也就是满怀期望她能哭哭鼻子,可无论拿什么办法委屈她,她就是不哭,他便骂她一点林黛玉的味道也没有,没有女人味,活脱脱一个假男人。现在她哭了,嚎啕大哭,谁也拦不住,他是彻彻底底没有机会看见了,事实上她也不希望他看见,一看见的话自己的心就软了,一软就不硬了,等于说前面所有的恨白恨了。一切都在倾听她的哭,倾听她哭声中的故事,她的所有的恨,风也在左右煽风点火火上加油,她的哭声更大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止住了哭,反正她是哭累了。她后来想想为一个花心大萝卜哭不值得,人家挨揍之后有人疼有人爱,甚至还会替他骂她她几句,反正她想她是听不见的;可自己有人疼吗?自己的冷有人会关心吗?她知道那个叫他的家伙早见鬼去了,几乎一秒钟时间,一个名叫寒冷的词语迅速把她打败。她双手互抱着肩,跳着踢踏,无节奏,那么紧密,然而总也赶不走它,就像他的影子似的缠着她。想到这,她的右手一阵发麻,右手此刻肯定还红着,如果抽下来肯定没错,但她怕冷,才不想这么做。从小到大,她的脾气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当然也包括她和他的爱情,暴风骤雨,霹雳闪电,说来就来说没就没了。多爽!她迎着呼啦啦的北风伸了一个懒腰,头发甩甩,故做小妖地吹了一声唿哨,尖锐刺激,然后把路边的几枚碎石子当成他,眼神贴着地面,三五步一踢,蹦蹦跳跳地就往回走。最开始,石子还是原来那么几个,再后来是一个,再再后来,一个也没有了。她想,没有了就没有了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和他几乎是八棍子打也不该好上的,原由是她长得有点妖,小蛮腰,屁股圆圆,两眼勾人,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帅呆酷毙爽死了,而他傻里傻气的,简直就像电影《天下无贼》里的傻根,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般配,有一点土洋结合,说穿了也不是不配,而是车间一帮年轻人吃不到葡萄都说葡萄酸,眼红他。他这小子名字好,有傻福,况且她的他长得还有些像金马奖影帝刘烨呢。她看中的就是他的那股子傻气,刘烨式的傻气,其实那不叫傻,傻是他的表象,他对她表现出来的傻有计划有步骤,一点一点地引蛇出洞,等她发现自己无路可逃时,已经晚了。他十七岁就进了玉米淀粉厂当操作工,十九岁调到工作轻闲的污水处理车间当一个设备维修工,初中都还没有毕业,摸爬滚打,委曲求全,靠的就是傻气这张王牌。她则不同,21岁从省师范学院一毕业,立马分配到了淀粉厂化验室,如同掉进了福窝里。他喊,小米你过来一下,化验化验这瓶子黄浆水的PH值超不超标?还有里面的婆美度?她隔着玻璃窗说,结果要等上三四个小时呢,你急什么吗你?他说,好好好,我不跟你急,但是李主任跟你急。她慌了,说别别,你进来呀,害怕啥,咱俩说说话,我又不会吃你。他一闪身就进来了,隔了一张桌子,径自坐在她的对面,头也不抬地说,小米你说吧,我听。没想到,她比他更大胆。她说,小唐你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就迎了上来,不过只是亮了一下,接着就灭了。黄浆水呢?先不化验了,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呀?我看过了呀。还看嘛。于是后来,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这是一个足以让许多人眼红的经典的瞬间,相看无限情,不用闭眼睛,浪漫主义情调的钢琴曲很有点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味道,宛如行云流水,一点一点融化到那个小小的化验室,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她和他的目光紧紧拥抱时的嚓嚓声,的确,声音放纵立体,有些惊心动魄。只是她抱得相对急不可耐一点,目光蛇一样缠住了他,如此情景和香港电影的某个镜头惊人相似:律师刘青云跑了老婆之后,马路上泡到了一个靓妞蔡卓妍,刘原本无心插柳,不料蔡卓妍却赖在刘的床上再也赶不走了……原来爱上一个人竟然会简单到如此地步。
他当然没有刘青云在片中那么幽默俏皮,但和她是一块成熟的面瓜,整天就只有没事傻笑的份儿,动不动老拿手挠头,好像地球上的跳蚤全部集合在他的头上似的。她比蔡卓妍还爱疯,尤其和他拍拖以后,走在男工友们面前,那打扮更显得风情万种了。有人故意逗她玩,问,小米看我时别那么色迷迷的好吗?小心他吃醋!她答,瞎胡扯呢,你的猪脑子肯定灌水了。有人喊,小米,我爱你!她立马抛着飞吻,也喊,我也爱你们!怎么爱呀?回家问你妹子去……便宜没占着,只剩下了笑,接下来,车间响起一阵刺耳的阀门柄猛敲淀粉制糖罐的金属声,丁当当,丁当丁当,丁丁当当……
她鬼着哩,开玩笑也不忘涮对方一把。
他比她更鬼,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种不动声色的鬼,就把她她一脚踹了。
抬手敲门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春光明媚了。门是墨绿色,铁焊的骨架,装潢考究,花了千把块钱,显得豪华气派贵族化,横竖能通过两辆奥迪。大门套着小门,直通宽敞的庭院,她便想起了那些自己亲手培育的若干盆花草,吊兰,玻璃翠,文竹,虞美人,六月雪,剑兰,铁树,滴水观音,有那么几天没有浇水了,没有侍弄了,它们还好吗?在她眼里,父亲虽是一厂之长,母亲、姐姐显然也很疼她宠她,但这个富贵之家没有多少令自己留恋的,倒是和这些个植物似乎有些共同语言。她的性格有些像阿Sa,心里藏有很多秘密,可总想表现出一副没有秘密的样子,事实上这种心理背叛很容易就变得让曾经的自己所不齿。敲门之后和等待门开的所有时间,她真的有一种举目无亲的恐惧,一种关于皮肤对寒冷一词的条件反射,刚才咒骂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恐惧,现在仍旧阴魂不散。假如这扇门永远拒绝她了呢?她想。为什么老这么想呢?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她的敲门声,家里人真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一连串的疑云都在这个倒霉的下午飘出来,翻来覆去地堆聚,就是不下雨,她被那些铅云压抑得难受……突然,小门开了。
怎么了小米?脸色这么差?母亲自从看了琼瑶阿姨的《还珠格格》之后,就直接这么称呼她。
我,我冷。她说话的声音很低。
快,快披上你爸的工作服暖和暖和,快点!
嗯。
哎哟,你哭了?
我没,没哭。
就是哭了嘛。快说说,是谁欺负我们的小米了?
谁也没有。
甭骗我。只要你说出来,我保证打断他的狗腿!
妈,真没有。是我欺负人家了。
什么什么什么?
米国民心里窝火的不全是1300多万元钱的损失,而是他在县经济工作会议上丢掉的那个面子。
这几天,米国民碰见谁就想发无明火,原由是他们的玉米淀粉厂在市环保局2003年12月份的通报上亮了黄牌,抽查时处理后污水中的COD含量严重超标,就为这个,省市县三级环保部门责令他们停产4个月,限期对该企业的排污设施进行较大规模的技术改造。4个月,不仅要往污水里白白扔掉450多万元,而且企业也要为此减少至少800万元的效益,随便这么一加就是1300多万元哪!
那一天的上午,主抓工业的张天喜张副县长拿着一纸通报气得浑身直发抖,说老米呀老米难道你比别人多长了一颗脑袋?COD含量这么高,你想害死我呀你?一连重复了五六遍。见米国民半天没有放出来一个屁,张副县长腾一下火了,说,一般情况下,河水的COD含量为8,自来水的COD含量是4,矿泉水的COD含量是2,蒸馏水COD含量在1.5以内,就连国家规定的污水排放标准中COD含量最多也要不超过180,而你们倒好,排污以后的COD含量一家伙就是12438.6,你给同志们说说河里有多少鱼虾死光?你们还让淮河流域一亿多人民活命不活?你们整天想着搞生产创高效,根本就不把环保问题当回事,你们这是在犯法知道不知道?此刻,能容纳上千人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沉甸甸的,并且随着张副县长的抑扬顿挫而慢慢变得咬牙切齿起来,他们的目光无疑聚焦在一个人的身上,他们甚至把这个人当成了十恶不赦的犯罪嫌疑人,就差没被警察抓起来了。
米国民表面上装出一副要哭的神态,心里却一个劲儿地骂张副县长的娘,骂会场这帮子活该千刀万剐下油锅的势利眼们,平常称兄道弟可关键时刻却落井下石,他娘的他奶奶的……
就在老米快要火山爆发的时候,只听张副县长突然间来了一句幽默。张副县长高声说道,米国民你这是一心光想着吃饭,而忘了屎尿屁三件大事!米国民你真是一个顾头不顾屁股的人吗?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再邋遢不过,再冷讽热嘲不过了。没有谁不笑得前仰后俯。米国民恨不能像老鼠一样扒个地缝儿钻进去,那个羞那个气啊,心想,你是个县长怎么了?谁没有麻痹大意的时候?哼,老虎再凶猛也有打盹的一刻呢!张副县长好像听见了米国民内心的小声嘀咕,又好像在为米国民的无动于衷一时激怒,大声质问道,米国民,你有什么意见全冲我来吧!米国民也忍无可忍了,但话里明显有一些底气不足,他说,玉米淀粉厂排污超标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数十道生产环节都有超标的可能,再说,一个人随便撒一泡尿COD含量也会达到200呢,十几个一起撒COD含量不超标才怪?同志们这时候合不上嘴了。张副县长拍着桌子说,十几个一起撒,难道COD含量就会超过200?你们厂排出去的污水有尿的COD含量低吗?简直是胡闹嘛,上级领导反反复复指示我们,污水处理造福后代,时刻做到达标排放,你什么理论呀你?这就叫顾头不顾屁股的理论,怎么怎么,你还好意思咧着一张傻嘴笑?……4个月以后,你们厂的污水如果再不达标,我要亲手把你送进监狱,到那个时候,该撤的撤该停的停该查的查该判的判,你们厂的职工全部下岗,我看你还会笑得出来,10天以后,县委成立工作组进驻淀粉厂现场督察办公,散会!
米国民笑不出来了,大山一样的重任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你想想到底是啥滋味?话又说回来,他米国民也不是什么草包厂长,从小到大,人家能完成的事情他米国民同样能够完成,如今人家治污能达标,为什么他们厂不能?一想到这里,米国民的驴脾气又慢慢上来了,一个字:干。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紧急召开各车间工段长以上干部会议,张副县长亲自到会,经过一番商讨论证,决定把这次污水处理技术改造工程分为两步走,一期工程是主产品、副产品车间管道的更新补漏,二期工程是黄浆水车间的双加工程的新设施基础建设,双加工程也就是目前水处理时采用的厌氧、好氧两大生产工艺,是国内最先进的氧化过滤技术。技术办、安全生产处、现场管理办、仓库、化验室、设备维修、电管站、水管站七部门各抽出一个生产技术骨干,组成技改工程领导组,由副厂长任组长,谁耽误工程追查谁,这样一来,两期工程才有提前10天的可能!米国民还拍着自己的胸脯掷地有声地说:请县委、县政府的各位领导放心,一期工程保证在55天以内完成!张副县长说:我的心能放得下吗?还是说正事吧,我看今天来参加会议的都是老同志,怎么没有年轻人?我提醒你老米,在这次技改中要大胆任用年轻人啊……
2
清晨醒来,她的第一个习惯性动作就是拿电话,可手伸到半空中,忽然一停,后来干脆收了回来,——她的他昨天早变成了泡泡儿,在空气中蒸发掉了。
电话是不能打了。去他妈的!她狠狠地骂了句。
小米,还是骂那个小焊条吗?米小春隔了卧室的门嬉笑着问。她懒得理她,虽然她只比自己大了一岁,但俨然一副做姐姐的大人腔调,她讨厌这种腔调,心骂米小春咸吃萝卜淡操心。过了一会儿,小春竟然自己趿拉着鞋子闯进她的房间,嘴里哼着沙宝亮的《暗香》,猛一下就掀了妹妹的被子。啊你你你!对方明显被激怒了。你干什么?小春嘻嘻哈哈道,我想看看我亲爱的妹妹死了没有?那你看我像死了吗?像。姐妹俩开始相互挠着痒痒儿,闹作一团。恰好这时候,楼下有人喊,快下来吃饭了,两个人哦了一声,随后,咚咚咚咚向楼下跑去。
一个人如果情场失意,吃啥没啥味,一点意思也没有。她后来在饭桌上嚼出了这样一句格言,说给小春听,小春顿时眼睛一亮,说你这家伙有点像俄罗斯大文豪托尔斯泰,姐姐恭喜你失恋了!今天,姐妹俩好像换了性格似的,连马玉花这个当母亲的都满脸不解地咬住了筷子,想说又不敢说,想问又不敢问,犹犹豫豫着。米国民干咳了一下,清清嗓子说老马、小春,抓紧时间吃饭,不然上班要迟到了。虽说父亲当得不太称职,但米国民几十年时间观念还是挺强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里来雨里去,每天总是提前半小时进厂,外号七点半。他泥腿子出身,十五岁进厂学徒,眼皮儿活,嘴甜,四十五岁熬成了玉米淀粉厂的厂长,倘若比起那些厂子里的老黄牛们,说起来米国民这辈子没有白活。至于家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他从不过问,统统丢给了马玉花,他常常说他米国民是干大事的人,那神情要多傲气有多傲气。每每此刻,姐妹俩就会拔掉老爸的气门芯,一脸不屑地说,屁!狗屁!
偌大的庭院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今天她夜班,白天有的是时间,但她干什么都没劲。放在往日,她早一屁股跳上他的单车后座,兜风,压马路,逛商场,玩网络游戏了,甚至泡到他的单身宿舍里疯狂做爱,不知疲倦,一整天一整天地呆,多酷。她找出了一盒散花牌子的香烟,抽一支燃着,然后朝空中徐徐地吐出五个烟圈儿,眼睁睁看着它们渐行渐远,又消失在空气中,她知道她和小焊条的爱情也已经伤痕累累烟消云散了。人有时候就是怪,曾经那么刻骨铭心的往事常常会石沉大海,而自己曾经千方百计抛弃掉躲避掉的人或事,却能一不留神化做你无法抛弃的记忆。打开电视,她一个劲儿地更换频道,最后停在一个言情电视剧上,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说我恨你,没想到我们的婚姻竟会在第十个年头画上句号?男主人公说恨就恨好了,但我起码不会恨你。女的从墙上取下像框,打算把里面的那一张放大了的结婚照片撕个粉碎,男的慌忙拦住,说,何必呢,毕竟我们夫妻一场,别恨我好吗?别恨我好吗?她的心也同剧中的男演员一样,连恨小焊条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关了电视,她莫名其妙地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谁在咒我?她一时来气了,恶狠狠地朝那只老猫踢了一脚,小东西咪一声蹿了出去,弹簧门哐啷了几下。老猫夹着尾巴的熊样儿使她想起他昨天的熊样,他和它几乎一模一样,她发现曾被自己奉为男子汉的他竟会那么不堪一击,一帮哥们儿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之后,问她这么揍解不解恨,她说我再给他补充几脚,以后我跟他就形同陌路了。她所召集的那帮子人于是满脸惊讶,心说这小丫的心咋会恁狠毒呀,以后谁还敢去娶她?她记得当时她踢得并不比任何男人逊色,末了她还蹲在地上,朝他的猪脸上煽了一巴掌,声音很大,连她本人都有些吃惊,他那会儿为什么蜷得更厉害,一根直线立马就变得弯弯曲曲,如同一根很不争气的小焊条。没错,他就是一根焊条,再没有比小焊条更为贴切形象的比喻了。
她其实对自己第一次献身的对方是非常慎重的,但正是这种慎重的选择,才造成她后来对他恨到骨里头,请人揍了自己的男朋友一顿,痛快淋漓,没有一点要原谅的架势。她胸口堵得难受,握着一只空杯子上楼下楼,几个来回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直到最后才想起来喝咖啡的事,而那罐加奶的雀巢放在楼下客厅的茶几上,一想到这里她就不气了。为什么气呢?也许这会儿,他正在为她的气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呢,那样自己岂不是傻子一个吗?拧开罐口,舀了两小勺儿,冲水,细搅,她后来把沾了咖啡汁液的小勺儿含在嘴里轻轻吸了吸,一只手端着满满的杯子,一阶一阶地往楼上走。卧室内,阳光雪白,她顺手拿起一本堆在枕边的《瑞丽》杂志,翻翻里面有关女性化妆的几页,感觉特没劲儿,便从书架上拽出自己的个人影集,呼呼啦啦地翻,或大笑,或皱眉……就这样,一个无聊透顶的上午开始了。
说起影集,她总共有六本,里面几乎记录了她从四岁到上个星期日的细枝末节,她的同龄人谁也没法跟她比,这一点不是吹牛皮的。她给它们起名叫《她文集》,整整六卷本的大部头呵,碰上不知晓的,一吹起牛皮来,准能把对方惊讶得半吐舌头,她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翻到第二卷本,在第一页透明薄膜纸套里,夹了一张早已被时光腐蚀风化得不成样子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农村老太太手扯着一个三四岁的丑妞妞在笑,身后背景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油菜花,显然照片上的聚乙烯物质和塑料薄膜纸之间发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腐蚀后的照片就像一条千疮百孔的柏油马路,人只能一边拿眼睛挑着路,一边极为小心地蹦蹦跳跳着走,非常费神儿。为这,小春没少建议自己的妹妹把它扔掉,可她死活不让,说什么这张照片具有较高的收藏价值,是绝版,对于今后那些研究她个人历史的专家学者们来说,无价之宝啊。太夸张了!一句话,满含了中国上个世纪浮夸风时代的黑色幽默,常常把一家人搞得哈哈大笑。别人笑她不笑,她就是这样非常较真的一个人,因为,照片上的丑妞妞是她,老太太是她的奶奶,她在乡下她奶奶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少年时期,一直十五岁考上县重点高中以后,才进城随了自己的亲生父母,由完全熟悉到完全陌生,环境的巨大反差来得太突然了,她险些不知所措。尤其这个节骨眼上,她最最亲爱的奶奶平静地走完了八十又六春的路途,驾鹤西去了,她一下子落进自己备感陌生和高度拒绝的冰冷世界里,所有的亲情都离她而去,尽管父母姐姐所给予她的同样是情,但她总感觉到那情有些虚假,或者在某种意义上讲她带有严重的排他心理,这样,一个女孩长期处于感情饥饿的状态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出现了,她能不对他爱得要死要活吗?于是,她很自然地翻到了第五卷的最后一张,也就是上个星期六下午拍摄的那一张照片,照片上他从背后深情脉脉地搂住她,两个人四目含笑,两颗大脑袋几乎占去了图片面积的一半,滑稽可笑。毫无疑问,这一张是她和他恋爱过程中最理想最幸福的一个瞬间的记录,是她她的甜蜜时刻,不管他这小子当时想的是不是她,总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哎呀,他妈的姓唐的太气人了,气死人不偿命啊!唉,我们都已经拜拜了,我现在还生的哪门子气,何苦呢?她想。时间戛然停止了,她的手好半天没有动,也不是不想动,而是确实没有动的必要,你想想,让自己为了一个花心的男人动气,值得吗?所以后来,她便慢慢合上了第五卷,目光空空地望上一阵,并且腾出了一只手去抓杯子,不想咖啡早凉了,有心再加热,而热水瓶却在楼下,那么只有将就一下了。抿了一小口,她便感觉那咖啡再不是什么咖啡,而更像是别的液体饮料了,至于到底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不是咖啡是什么?她有些为自己的怀疑而生气。她干脆放下了杯子,向着窗外做了一个扩胸的动作,而后又回到床边,单手翻开第五卷的最后一页,咝,从里面抽出了刚刚看过的那一张,接着另一只手也递上去,两只手一左一右,飞快地做好了一个撕照片的动作,就在此刻,床头处的电话铃响了……
声音急切,不容迟疑,她望望电话机想,会是谁打来的呢?
3
小米,我现在你们家大门外,你快出来开门呐!
喊话的是个男的,声音粗壮,敦实,不过很嘶哑,简直是吼出来的,同时回荡在听筒里和大门口。谁呀?这么急?她扔开她的影集,从二楼窗口探出了半颗脑袋……那小子,竟然,竟然是他。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们不是一刀两断了吗?她冲楼下的人发火,而且火气很大。
你快开门呀?他继续在吼话。
我家里人都快下班了,你小声点好不好?
我就喊,看看今天谁厉害?
争执了一阵,见实在没招,她只好跑下楼去。她开的是小门,然后用身子把他堵在门外,冷冷地挂着一张脸问他,啥事?说吧。他单车一歪,黑虎着脸,什么话也没有,拼命往里挤。门里门外,两个人就开始推推搡搡,比起了力气,比到后来,她果然输了。见他已经站在了院中,她的手不知所以地扶住了冷冰冰的铁门框,肩头抽噎不已。一时间,他慌了,他一把抱住她叫了一声妹妹,泪早滚了出来,之前的爱、压抑、委屈、欺骗、奉献、怯懦、责任和牺牲统统一泻千里,可以说他是哭得一塌糊涂。见男人都这样,她反倒不怎么哭了,继而她好像看一个外星人似的看着他,看着看着,女孩不知为什么竟然笑出了声,并且那声音越来越大,弄得他一阵莫名其妙。我可笑吗?他问她。她也不作回答,转身进屋拿了一把圆圆的小镜子,伸到他的面前说,你快仔细看看呐,看看你的猪脸到底好不好看?他往镜子上一扫,哎呀一声,可不是么,自己的脸上还挂着昨天的彩呢,加上中间涂了一些紫药水,上面就呈现出了红、紫、青三色,他也开始随着尴尬地笑呀笑,只不过后来,尴尬里面夹杂了一点点愧疚的成分。虽然就那么一闪,却被她抓个正着。
她正沉浸在爱情的往事当中。当时,他的右手刚刚爬上她的耳垂,所以她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她微微闭上了双眼,呼吸急促,口舌干燥,五秒钟的眩晕,这种感觉让一个叫她的女孩又回到了她和他的第一次。说真的,别看平常他们不是搂就是抱,但就是没有进一步行动,他妈的第一次很不理想,原因是两个人都不得要领,都是那么慌不择路,饥不择食,了了草草的,基本上都是无师自通。特别是她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始终都在颤抖,它们放肆,它们渴望,它们贪婪,它们原来多么地充满饥饿啊!就是这样,她把自己的最初交给了一个叫他的男人,交给了她二十三个春天的生日的那个下午。
紧接着,他们又很精力过剩地做了第二次,第三次,还有第四次,在他的阵阵抚慰和冲撞下,她忽儿变成了一只快乐轻捷的燕子,自由自在地飞,忽儿变成了一个聪明伶俐的猴子,抱着一棵大树噌噌噌往上爬,忽儿变成了一只四处乱跑的兔子,在危险中时刻寻找着幸福,忽儿又变成了一尾水中哭泣的鱼儿,为了自己现在做了一个好梦而感伤……因为爱所以爱,一天到晚都可以死去活来,这是在她前二十二年的生活际遇里所没有过的,更是她她所渴望已久的,温暖,热烈,亲切,熟悉,也就是说她太需要被别人爱了,太需要被别人疼了,事实上她长期处于感情饥饿状态,根本不是外表看上去对待爱情就像一次性筷子的那个小妖精。
沉沉睡去的那一刻,他温湿的唇印上了她的一双耳垂,丝丝缕缕地吻,她要的就是这种醉醉的感觉,在她的记忆里他就是上天赐予自己的一个亲人,一个她爱的和爱她的人,她多么希望她的那个他永远这样吻下去,永远都不要停下来,永远永远,……如今这感觉重现,她原来是那么久违那么恍若隔世,她的爱情鸟来了,又飞了,换句话说眼前这只鸟已经是别人的了,自己何必夺人所爱呢……她一激灵,也就在这时刻,她看到了他眼睛里面的一点点愧疚,一个无比虚假的他,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阵恶心,她拼命把他推出去几步之外。
滚!越远越好!她喊。
他身子定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惊讶,半天没有什么动作。
她大着声说,姓唐的你给我滚,你我再没了一点瓜葛,你是你我是我了,我跟你说,没——门!
他说,小米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她没等他把最后一个好字说完,就说,我不听。
他也被她逼急了,声音随之提高了八度,说,你喊什么喊,我和她昨晚已经吹了,你还要我怎样?说罢就呜呜大哭。
她脑子一下子热了,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其实她没有想到他会因为自己而同另一个她分手,昨天她和他还正在打八年抗战呢,不想今天就言归于好了,说来说去,他的良心还是没有被狗吃掉啊!她顿时心血来潮起来,她竟然有了好想抱一抱他的欲望,但现在是时间地点都不具备,尤其是时间已经临近十一点半,早该准备中午饭了,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如果此刻他提出这个要求,我肯定回答,不行呀不行,坚决不行……然而,在他主动抱住她,她的身子一下就软了,软成了一块长长的棉花糖,粘在他的身上便再也甩不掉了,这样他就有了可乘之机和非分之想,只见他和她一路狂吻不止,毫不犹豫地上了二楼。
十分钟。进卧室,脱衣,如两尾鳗鱼似的欢快地床上游弋,所有的动作都是在彼此热烈的渴盼之中完成。
……
打扫战场的时候,她脸蛋上的红很快褪去了,取代的是一万分的惊恐,她啪地一下关住了门,墙上的钟表显示还差十八分钟不到十二点,也就是十一点四十二分,她的家人正在回家的路上,这时候让他离开,无疑会和他们走个碰面,她和他的小故事肯定大白于天下,不能让他这时候走,可是,可是不让他走自己又该怎么办呢?——短短一秒钟的工夫,她的眼睛便在卧室里跑了几圈儿,等到再也跑不动了,它们才只好靠在他的那张猪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呀?我问你现在到底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上天?入地?跳楼?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耍贫嘴,你,你你,让我再好好想想……哎呀,我娘她老人家回来了,你快点钻到大床底下去!千万别出声!话还没有说完,她蓬头乱发地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嘴里答应着什么,他趴在床下只听见她们母女俩进行了一些极其无聊的对话,比如楼下的门怎么没有关我实在是困死了饭怎么没有做你知道我本来就是一只懒猫嘛之类的,做母亲的根本没有发现一点女儿的不正常,如此一来他也便放心了,后来他竟然趴在床底下呼呼呼呼沉睡过去了,更加令人感到可笑的是,他边睡边笑,那一串口水悄悄浸湿了黄色夹克上衣的左边肩头的一小片儿……
等他被她叫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她问,小子,你刚才是不是梦见本姑奶奶啦?他揉揉眼睛说,我梦见自己会写爱情诗了,不信?你听听:
对象别在单位找
本来数量就很少
车间急需白骨精
厂长批示好好好
她狠狠捶了他一下,说好小子你敢骂我?他慌忙赔礼道歉,对方方才罢休。她吃饭时有一个很大的毛病,总是把嘴巴咂得很响,以前没怎么发现,特别是像今天这样几步之间的近距离聆听,吧唧吧唧,吧唧吧唧,这着实令他反感。可是放在另一个角度想象,她心情不错胃口也不错,要不那嘴怎么咂得这么夸张呢?她拿脚踢踢床下的他,然后好像热情招待一只宠物狗似的说,哈罗,我的阿唐,伟大的唐,饿坏了吧?快点爬出来吃我的剩饭,嘻嘻嘻。他忍无可忍,低吼道,文明一点,谁是你的阿唐呀?像叫一条宠物狗似的,多难听啊。她没正经地说,好好好我文明,我重新来一遍,他同志请您小心用餐!他反问,小心?饭里面下毒吗?她显然不高兴了,说,好心当成驴肝肺,毒死你!他正欲反唇相讥,忽然听见米小春在门外问,小米你和谁说话呢?她吓得吐吐舌头,说,我自己。小春随即丢了一句,神经病。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也回敬姐姐道,你才是神经病呢。其实他知道,她们俩都不是什么神经病,只不过做妹妹的心里有鬼罢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强忍不住自己了,问他,我们家的蒜面条儿好吃吗?我这一碗盛了好多好多,我老爸说我的饭量快撵上他了,我姐姐的比喻更难听,她说我活脱脱像一头老母猪,整天除了睡就是吃!他一听哈哈哈笑起来,她慌忙去捂他的嘴巴,害怕声音一不小心溜了出去。结果呢,米小春还是听到了妹妹屋里的异样,她这次学聪明了,不再问,而是使劲儿敲门,她明知故问道,姐姐姐姐,干吗干吗呀?米小春问,谁在你屋里笑?她说,没有谁啊。米小春继续问,我听出来了,是个男的?只这一句话,她和他便吓得面如土色,半天没有言语。
所幸,姐姐的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卧室内的两个人这才缓过了神儿。他问,小米,她不会把我们俩捉奸在床吧?她说,小春她恐怕眼下还没有那个胆儿!他还是放心不下,说万一她……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会不会,其实她的内心一点也不坚决。然后,她抓起了一个空空的碗,急匆匆朝楼下跑去。他呢,则把自己的耳朵贴了卧室的门,企图从楼下的动静中听出点什么。只听一个浑厚的男中音问,小米你怎么吃得那么慢?有这时间,三碗饭都吃完了。说话的显然是她的爸爸米国民。一个女高音也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一个是她的妈妈马玉花。旁边立马传来了一阵嘲笑声响,狗屁,你看小米那脸色那动作特别是那胃口那饭量儿,像是一个不舒服的人吗?你们就是老爱偏心!不用他猜,肯定是米小春。这时候,他又听见了令他无比熟悉的一段话,让他放心的一段精彩的回答。她说,我吃得慢我胃口好我乐意,碍你们什么事了?你们管得着吗?不料,她的答话惹来三个人的围攻,果然她有些百口难辩无力招架了,四人的话不再那么激烈,楼下渐渐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沉默里。后来,他就听见了三下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她来了,他想也没想就打开了门,并且快速闪出门后,拦腰抱起了对方,想给自己的维纳斯一个突然惊喜。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两声低低的啊分别从怀中人和门口人的嘴里同时发出……
原来抱错了维纳斯!
一个脸红着想跑,一个却把她堵在屋里,再三交代说千万要保密,而后才肯放行。整个过程中,他的脸始终半红着,她的脸红了百分之八十,而米小春则百分之百的红,也就是说三个人红的程度不一样,为什么呢?当然这里面除了尴尬之外,一定还有别的一点什么似的。
米小春和他认识,而她对这一层竟然蒙在鼓里。
他和米小春都很吃惊。
4
刘烨不只是一个人的刘烨,他也不是一个人的他。
本来,米小春对他三个字一直是久仰大名的,这当然得归功于自己的宝贝妹妹,可事实上,她一直没有机会通过妹妹的引见而正面认识他。她倒是在一个大学女同学那里见过他三四面,准确说他正在跟自己的女同学热恋,见他第一面的时候米小春啊了一声,说白牧遥你怎么有本事把大影帝刘烨泡上了,女同学很发嗲,表情夸张地回答道,谁见了我都要夸他长得好像刘烨,我看呐他这张驴脸什么明星都不像,倒像一巴掌拍扁了的一个臭鸭蛋,对于这样的丑化,他不气不恼,没心没肺地随了她们哈哈大笑。女同学从来不叫他,而是叫阿宝,所以米小春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傻里傻气,好像一个活宝,也跟着女同学阿宝阿宝地叫。以后再见到他和自己的女同学待在一块时,米小春也对这个叫阿宝的男孩子心存好感了,说话放开了许多,米小春说白牧遥你的这个阿宝脾气真好啊!一句话,说得他的心里甜滋滋的。她虽说喜欢他的傻,但却打骨子里瞧不起他从乡下带来的那股子穷酸气,害怕他老家的穷酸气沾了她和她们家,于是从不让他越她们家的门槛一步,他们的爱情常常是偷偷摸摸,好像一对地下党在接头。而白牧遥却无所顾忌,她和他在她的家里想怎样就怎样,她的父母一般都顺着自己宝贝女儿的性格来,也把他头一回当成了半个唐家人,透明的恋爱,透明的氧气泡泡,透明的两尾鳗鱼,透明的游弋,透明的呢喃,透明的吻,啊呀呀透明的恋爱透明的恋爱透明的恋爱,无疑,他的内心有一种今昔非比的感觉。
如此一来,米小春怎么可能正面结识他呢?
这一个阶段,恰好正是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关键时期。说白了,是他猛追猛爱米小春的那个女同学。女同学刚开始对他并不是怎么感冒,而她只在一个雨夜吃了他的一碗羊肉烩面之后,不明不白地竟被这小子泡上了床,后来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了。米小春看见阿宝的时候,女同学刚刚好上了她的阿宝的贼船,女同学眼里的幸福和甜蜜一个劲儿地往外淌呀淌,当然那个阿宝也陪着女同学淌,米小春记得自己连连夸奖他是高手,能把她们二十一世纪的多愁善感的小妹妹勾引到手,不简单不简单,还俏皮地祝福他们明年的此刻小两口变成小三口呢,——严重的口误!严重的离谱!太离谱了!想想都有些后怕。他为什么会花心?女同学的身材比她的更加魔鬼:身高178cm、肩宽45cm,女同学的三围条件比她的更加优秀:胸围90cm、腰围58cm、臀围85cm,一笑起来有点像台湾的林心如,还有,就连她的芳名也比她的更加淑女化:白牧遥。换了自己,米小春也会跟他一样暗渡陈仓的,不渡才是大傻子一个哩!那么,既然他已经吊起了白牧遥的胃口,为什么还要杀一个回马枪呢?理由只有一个,白牧遥的父亲没有她的父亲米国民的官大,是玉米淀粉厂的主产品车间的车间主任。
什么什么比她什么?漂亮?漂亮能够当饭吃?狗屁。这是他昨天晚上和白牧遥分手时的一句人生格言。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农村出来的他忘不了他们家祖祖辈辈的穷,拼命地想那么出人头地,起初他没有想到自己能博得厂长千金的爱,说实话她不是他他的梦中女孩,他们后来竟然能爱得一番轰轰烈烈,这一点是他无法预想的。白牧遥倒是很适合他的梦中女孩的要求。一个时尚前卫一个窈窕淑女,一个爱欲如火一个柔情似水,而她们的家庭都出奇地好,面对这样的选择,他真的太幸运了。但不论选择谁,被拜拜的那一个肯定要死要活,把他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唉,没办法呀。最后,他只能选择她,原因是她的父亲米国民是一厂之长,在厂里他一个人说了算,不论是谁都要听他的,包括白牧遥的父亲白高岭,自己背靠这样一棵大树,不愁没有大出息,说不定自己哪一天还能当上主产品车间的主任呢;而选择白牧遥就完全不同了,自古以来下级要听上级的,哪怕领导随便放个屁,做下属的也要把它说成香的,说不定他们的米大厂长有一天会借机报复自己的,那时候,他们一家人就会全部完蛋的。不要被白牧遥的美貌迷倒,坚决和她分手,快刀斩乱麻,快,越快越好。虽然自己挨了她他们的打,虽然他和她明天的爱情未卜,他也要最后一搏,有决心才能有行动嘛。说这话时,他的脸色始终铁青着,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看样子他和白牧遥从此拜拜了。
白牧遥哭得一塌糊涂。她一失恋,再不会像爱他一样爱别人了,但她又无法自己和别人结合,她只能一步步走进与别人约定俗成的婚姻当中。怨憎会,爱别离——不喜欢的人偏偏聚首,喜欢的又偏偏分离。神灵总这样说。她看见他也假惺惺地掉了几滴子猫尿儿,边哭边说他也是没有办法啊,谁叫咱俩有缘无分,还偏偏八字不合?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他的良心已经让狗吃了,换了谁都会这样骂他个狗血喷头的。可是白牧遥不,因为她爱他,爱他一切的对和一切的错,虽然他已经对她这样了,她依然对他心存幻想,她甚至为此设计了不下于五十种计谋可以使她跟他彻底分手,比方说她可以在他的新婚之夜找人打电话谎称她曾经风流一时流产无数,比方说她可以花钱雇鸡去勾引他,还比方说对她实施美男计……即使他们结婚生子白发苍苍,最后自己再乘虚而入。现在分手,是为了成就将来她和他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这爱情不像时下某畅销书写的只有那么短短一夜,她和他的爱情而是一生,整整一生,这样的疼痛还能叫疼痛吗?分手不分手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所以后来,也就不再把他当成自己手心里的一块宝了,他只听见白牧遥这样轻轻对他说,那好吧,我同意我们现在分手,不过阿宝,她她什么时候不爱你了你还回来,我们注定是彼此三生三世的爱人最最亲亲爱爱的人!
午夜里,他走得很洒脱,很悲壮,很浪漫……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还没有来临,可是,漫天飘飞的都是何静的歌声,《月亮在偷着哭》,唉,天上的月亮水中的月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月亮,我们的月亮在偷着哭……
会议整整开了一个上午。
会议提出的口号是生产为治污让步一切为了治污!
刚一结束,技改工程领导组的人员名单立马公布于众了,吸引了许多正在吃午饭的工人的围观,有的人便用筷子敲起了自己的那只空碗,一边敲一边跑,当当当,当当当,嘻嘻哈哈,快看快看,我们车间的小焊条进厂里的工程领导组了!快看快看,当当当,当当当……也有人问,小焊条是谁呀?还会是谁,我们的大维修工他呗!噢,原来是他。
一传十,十再传二十,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右手的那根小拇指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一双竹筷子一先一后掉在了地上,一块蹲在旁边的郭副段长拍拍屁股说,掉了就掉了罢,反正你小子也快吃完了,小焊条,将来发迹了可别忘了咱们维修工段的这帮子穷哥们呀!
他半天没有言语,抬眼望望远处的丁丁当当的淀粉提取罐操作平台,若有所思。郭副段长还以为小焊条竟然这么快就成了变色龙第二了呢,嘴一撇,便气赳赳地走了。等他回过神来叫他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答应,继续往前走,他一时间也积蓄了一些平日里对他的不是,姓郭的,牛啥牛,你不就是一个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的哈叭狗、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的小小的工段长吗?于是,他把碗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倒进墙角的垃圾桶里,想一想自己大小也算是工程领导组的一个领导了,甭管是领导中的哪一级,都有见县里市里省里的大领导们的可能,怎么能和郭副段长那样的小人物斤斤计较呢?这样一想,他肚子里的气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前往300米外的清水池边打算刷碗的途中,他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昂首挺胸的领导样儿,当走到280米的时候,碰上了比自己小两岁的维修工小柳州,小柳州本名高运动,是全厂惟一的广西柳州人,工友们一般都叫他小柳州,小柳州用略带广西方言的普通话说,张领导我来替你刷碗吧,小柳州眼下正在学徒期,平日不论见了谁都要喊一声领导。但是今天他乐意听,因为途中有许多正准备刷碗和已经刷过碗的工友经过,他们都会拿眼睛朝说话的地方乱看,这么经小柳州一叫,他自我感觉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车间领导了。
他后来才知道,自从变成了别人的领导以后自己整天像一头无头苍蝇,围着个偌大的基建工地团团转,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分抓设备片的小领导,真正大一点的领导才不会像他一样窝囊呢,人家来这里是有数的,开会考察会客喝酒签合同是人家的工作,仅仅饭局应酬一项就已经排到20天以后了。他?他!连半点陪吃陪喝陪玩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在新设备的购置安装、旧设备的节能降耗、生产工艺的挖潜增效等等问题上指挥指挥,顾问顾问,准确点说是借机发泄发泄,这样他内心的不平静宛如一朵乌云一样慢慢飘过来了。他忿忿不平地谩骂起来。我……他的嘴巴忽然呈现出了一种O型,欲言又止,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眼前的这一个人。
你说什么呀?
我……
快说啊?
我。
她鹦鹉学舌般地激将他,你你你到底要我什么呀,结巴啦?哑巴啦?真看不出你小子火气比我的还大哩。她如今也是领导组的一名成员,人家的老爸是厂长,这一点也不奇怪。他心里想说的话猛然打住。
他随即改口说,我在为我们这些当代产业工人放声歌唱呢,你听好了,我,我,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模仿得像不像李谷一她险些笑岔了气,老半天才说,他你真有你的,怎么连李谷一和彭丽媛都不分了?他慌忙一拉她说,走,咱们俩也到工程指挥部的办公室里享受享受去,那里新安装了一台空调,尝尝当小领导到底是啥滋味?几天不见,两只似曾相识的手挽成了一团麻花儿。她满脸惊讶,嗬嗬,你他可不是当年的他了?
他大模大样地打开了空调,而后坐在一张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别看指挥部里一大帮子的官,一般都不老待在办公室,找起来又很不容易,后来不论谁再叫,他干脆不找了,一律说不知道。办公室成了他一个人的办公室。
她一脸的惊奇,自从进了指挥部,她几乎是老爸的贴身保镖,根本没有往日化验室那份清闲,老爸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哪里有机会美美地享受空调?她就势俯在他的身上,使原本大胆暴露的地方更加大胆暴露,阵阵体香随着空调机飘漾出来的凉气在小小的办公室里不断扩散,对流,一时间把对方搞的心猿意马起来。
小米,我想你了?他满脸的乞求。
想你个头!她拿眼点了点门口方向,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那,他说,我们再待一会儿?
待你个头!她挣脱怀抱,摔门而去。
他望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脸的性急,到了最后,性急自然演变成了一种愤怒,笼中雄师一般的愤怒。他想从办公桌上抓起一样东西摔打发泄一通,不料几张桌面上什么也没有,轰隆一下,他索性拉开办公桌下面的第一个抽屉,紧接着呱嗒一声合上,然后再开再合,每动作一次,他都会情不自禁骂一句,如此几次几十次,弄得响动很大,外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整个办公楼好像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这样做并不是想吸引谁,而是在反复发泄,后来,他渐渐的也累了,一点也不想碰什么骂什么了,伴着一下巨大的抽屉声响,他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
十几页洁白的横格子稿纸在空中滑了一道道美丽的弧线儿,几乎同时,它们中的一两个姐妹翩然飘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突然被稿纸上的前两行吓懵了:尊敬的县委领导、张副县长尊敬的杨董事长……鉴于我厂的治污现状……米国民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偷排偷放,二在企业内部重要部门大搞裙带关系……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字迹那么亲切熟悉,是不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把那些稿纸叠在一处,迅速向自己的办公桌走过去,他哆嗦着打开了下面的最底一层抽屉,刚刚夹到一本《电工与维修》杂志的内文里,他听见了一声门响,坏事了!
晚上吧。是一个女孩柔柔的声音。他吓得脸色煞白,两只大手不约而同地按住了杂志,冷不丁扔了句:你咋不事先敲一下门呀?
至于吗?她说着说着,忽然把视线集中到了那本杂志上面,你怎么看这种特没劲儿的杂志?咦,里面夹了什么宝贝?是不是钓哪个女孩子的情书?我看看……
你快住手!你……
我偏要和你抢,偏要把你的宝贝情书撕烂不可,偏要……嘻嘻嘻,开头怎么变成了‘尊敬的县’,……快让我看看到底‘县’什么?
你,你给我滚蛋!
姓唐的!你不要给你脸不要脸,不就是几张稿纸吗?老娘不稀罕!
我就不要脸!咋啦?
哼!
哼!
门的两声强烈反弹……
5
白高岭果然和米国民干上了,两个人当时是火枪对火枪!
导火线是关于对厂里本周现场管理值班的事。这几天雨水勤,倾盆大雨下个不停,基本上算是沟满河平了。所以会议一开始,米国民就主张放松值班,雨水多了是好事,正好可以把刚刚建成的12个好氧池里的污水稀释稀释,减低污水中的COD含量,然后再借助某个黑夜偷偷排掉,这样才能更好地降低生产成本。白高岭持反对意见,他说以前怎样本周仍然怎样,况且偷排的危险系数更大,万一被上级环保部门暗查暗访到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米国民冷笑,叫着对方的外号道:好个‘糖豆’,你少拿环保部门来吓我,那个张副县长厉害吧?我们厂不给他们一帮子人年年交税,他们吃个屁!白高岭气呼呼地反问:你就不怕全厂800多人的饭碗全砸了?我还是那句话:那样干,不行!米国民的麦秸火脾气又上来了:到底你是厂长,还是我是厂长?白高岭也发起了火:就你这臭水平,还他妈的配当一厂之长?!恶心死我了!米国民火冒三丈:白高岭,我操你祖宗十八辈!从头到尾,你摔桌子我打板凳。
一周一次的生产例会开不下去了。没有谁来上前劝架,都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笑话。
他谁也不敢劝,因为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她眼里噙着泪儿,一声不吭,一路小跑而去。
白高岭虽然很横,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站在他的一边,毕竟自己现在还是要听米国民的领导,烦虽说烦,但没有谁敢去不听米厂长的指挥,这样公然顶撞米厂长,除非他不想干了,老唐是不是……这个答案,恐怕只有他知道。白高岭说来说去,无非是说你米国民今天是玉米淀粉厂的厂长,明天是不是还不一定呢?这种话,谁听了谁不气呀?米国民的手指着白高岭的鼻子,不过后来便指错了地方,别看平常整天嘻嘻哈哈的,但如果逢到个人利益的问题,真正反目为仇起来谁想拦都拦不住。他见众人都一动不动,后来也这样想,吵就吵吧,反正是一场文斗,不是武斗,要是武斗那就麻烦了。
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白高岭说走就走。
米国民木了一会儿脸,剧烈的呼吸使原本水桶一样的肚子更像一个待产的孕妇,不合比例的小脑袋在一双小眼睛的领导下,更加滑稽可笑,与平常的颐指气使判若两人。很快,他恢复了一个原来的米厂长,对大家说都回车间吧,一切该咋着还咋着,原定的值班排序作废,按照我今天开会时说的办,出了问题我负责!
大家像一只只驯服了的小绵羊似的,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办公大楼。
新的值班人员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可能和张副县长两次在淀粉厂技改工程现场办公会议上的提名表扬有关,张副县长说他很有主人翁意识,是全厂最年轻的生产技术骨干,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要米国民要重点培养培养。
已经是技改的第45天了。好氧工艺的设备安装调试早已结束,厌氧工艺的安装刚刚进行一半,整个工程距离原计划还有10天时间,从上到下都是乱糟糟的。他记得很清楚,张副县长并不是天天往工地上跑,只是偶尔来那么一两次,在一帮子小领导们的簇拥下走马观花一番,偏偏这一两次,他的好运就来了,一次是他正在一个800立方的好氧池里面指导和参与阀门法兰安装,浑身沾满了油污,因为个头高张副县长一眼就看好了他;一次是他指挥施工队从大卡车上往下卸废旧钢板管道时,右脚面突然被一根旧钢板砸中,当场抱住脚疼瘫在水泥地上,恰好这一幕张副县长视察时看见。事后,张副县长非常动情地在大会小会上说,干工作、搞企业需要的就是一种二百五的精神,什么是二百五?他就是。什么是老黄牛?他就是。如果我们厂再多出10个、100个他这样的二百五,我们的企业不愁搞不好,我们的治污不愁不成功,我们的腰包不愁鼓不起来!有人说他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是人家傻得可爱,傻得真让我们佩服啊!这么一表扬不要紧,流言就来了,工友们纷纷私下议论,他跟张副县长八成有亲戚,他比张副县长低一辈,该叫张副县长叔哩!
他赶上星期六值班,一值24小时,也就是从星期六的上午8点值到星期日的上午8点。由于张副县长这几天经常不来厂里,原来的指挥部便改作了值班室。这一个周每个当班只有一个人,原来8个当班16个人现在变成了16个当班,米国民说不是我们想麻痹大意,是老天爷想让我们麻痹大意,不是我们想故意偷排,是老天爷在故意呢!这样的话,别的值班人员只好把这句话当圣旨执行,虽然一个个心惊胆战害怕万一被上级部门暗访到了,自己吃罪不起,但他们心里最大的恐惧来自于米国民的淫威,用白高岭的话说,他米国民在玉米淀粉厂飞扬跋扈惯了,想尿谁的壶,就立马尿谁的壶!
他们当中也包括他。虽说他的级别待遇不是什么车间主任,甚至连副主任都不是,可参加值班的其他人都是副主任以上的,无形中他就是副主任了。
雨水一直没停。
上午,他到黄浆水车间看了看,料打得很足,水电汽供应合理,各项生产指标正常,没发现有什么生产问题,再问了问几个当班的老工人,今天的黄浆水是不是比往日的要多,一个40来岁的女工说,没事没事,黄浆水多了进水处理工段呗。水处理工段一天只有8000立方米的处理量,而黄浆水一天就是5000还要多,况且黄浆水的COD含量通常都在1.5万以上。他问她,是不是都进?女工说都进,听说今天浙江的客户急着要货,量还不止5000。如此大的污水量48个小时也甭想处理完。他急了,说那怎么行,不能分批分批的进吗?女工非常无奈地摇摇头,扔下一句你去找厂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心说找就找,扭头便向办公楼走去,半路上,他远远看见了一个人正朝着自己走来,他想躲,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对方走得更近了,已经向他做了招手的动作,他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脸上拼命挤出了一丝笑。小唐啊,白高岭的称呼非常亲切,最近忙不忙?
都是瞎忙。他嘿嘿笑着回答。
小伙子大有前途,好好干!
怕是干不好啦,今天的黄浆水……
多?大不了偷排呗,出了事有他姓米的呢,你怕个■!
这是知法犯法。
不管它,走走走,咱们俩到办公室里聊聊天去!
进了指挥部,白高岭先是打开了室内的灯光,而后小心翼翼地反锁了门,然后径自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的对面,慢慢收回了脸上的笑,一双眼睛冷森森地直视着他,一直把他看得心里连连发毛,方才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自己的一个抽屉。
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空空的。
继续冷森森地直视。
什么话,话,你,你你说……
我想了一圈子,只有你,只有你了。拿来吧!
拿来什么呀?
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
少给我来这一套!拿来!
他只得拖着一双异常僵直的腿,走到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打开了最底一层抽屉,从那本《电工与维修》杂志里找出了举报信,递给了白高岭,白高岭一把夺过去,飞快地拿出一块打火机点了,他看见惨白的火光里诞生了一张笑脸。
你是不是这封信的惟一读者?
你对我不放心?
那……就好,你说,你想向我提什么条件?
我什么条件也没有。
哟嗬,你的胃口蛮大嘛!白高岭的惊诧很夸张,只不过是轻轻一闪,我当了正厂长以后,立马给你个车间主任当当,怎么样?
我不想当。
难道你还想当厂长?
他一脸的委屈。两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刻,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白高岭拿眼睛点点他,意思是要他接。他慌忙拿起了电话听筒,里面传过来米国民的声音:小唐吗?今天是不是你值班?我找你老半天了,哦,哦哦这样吧,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什么时候?就现在!米国民说话的声音很响,连旁边的白高岭也隐约听到一些,他慌忙站起来要走,白高岭吭了一声,他不得不止住了步。
我想和你再说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我们俩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第二,三天以后,举报信我将重新写好,那封信由你交给张副县长……
听说你们是亲戚!
入夜,一股股泛着泡沫儿的污水暗流一路奔腾着,大朵大朵地跑进了500米以外的鸡爪沟,再就是艳阳天大河,再就是淮河……
6
她患有严重的爱情饥饿症。
皮肤首先是饥饿的。时时刻刻的饥饿。就连走路弯腰的一刹那,她也在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张开一张张贪婪的黑洞,以及他们长长的舌头,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要死要活地舔呀舔,这种过程痛苦而漫长,乃至黑夜来临的时候,她总是迫不及待地脱去自己的衣服,然后把自己的裸体交给卧室里面的一面大大的镜子,一寸一寸地抚摩,一点一点地移动……
卧室是在自己和奶奶的乡下住处的时候,三间草房子的三分之一,当时镜子是整个草房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从一百六十里路之外的老县城捎回来的。七十多岁的奶奶患有肺哮喘、耳聋耳背等多种疾病。她有时候想,自己的爸爸妈妈心真狠,把自己扔给奶奶就撒手不管了,自己是多么的可怜啊。她变成了奶奶的贴身小棉袄。春夏秋冬,农忙农闲,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十几个年头是怎么过来的。直到自己长大以后,她才隐约了解一些爸爸妈妈并不是原来的家里穷养不起孩子的说法,而是想给她米小春再要一个弟弟,不料妈妈在怀孕当中突然流产再不能生育,大人们的香火梦自然破灭了,她想哭没有泪,恨死了他们。所以即使自己考上老县城的重点高中以后,她还仍然坚持一个月有三个周末回乡下看望奶奶,另外一个回自己县城的家呆一会儿。最长一次,也不过一个小时。米国民有一回再也忍不住了,问她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跟我们亲呐,你是不是一个冷血动物?老马也说,这闺女的脾气一点也不仿我,谁都不仿!忽然,只听她大吼一声,说我仿俺奶奶!说完就大哭起来。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这时候奶奶刚刚去世,悲伤还没有完全散尽。米国民脸涨得通红,把刚点着的一支烟啪一下一扔,又使劲踩了踩,气呼呼地下楼了。老马和小春自己感觉好像她们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也都各回各自的房间。当然她也有自己的一间卧室,只不过她迟迟不肯把县城的这个家当家,长期以来的幽闭感使自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叛逆心理,并且这种心理一直坚持到她大学毕业以后。她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这样写道,亲情的死亡和亲情的诞生毫无关系,亲情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嫁接或转移,因为亲情更大程度在于一种培养。
记忆的苍白感无法抹去。
那么爱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像她饥饿的眼睛一样。在她的眼里,他是她从众多情敌手中抢在手心的一件宝贝。宝是活宝,一天到晚傻乎乎的,心无歹念,单纯得要命。举个例子,她和他第一次看对眼的时候,并不是她感到他长得有多帅,而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亲密接触他,第一次闻到对面的小男生嘴边传出来的每一个汉字,竟然都略带一股股淡淡的黑妹牌牙膏味儿,她的心尖一下子被他勾去了。以后,他们俩的每一次约会之前,她也都会不知不觉地闻到这种味道,他为什么这样做?避免口臭?有洁癖?我既然早已经奋不顾身地爱你,难道会在乎你有什么口臭吗?是不是知道我爱闻苹果味?
哈哈哈,真傻。他宛如一只钻进她肚子里的虫,她无论想什么他立马就能猜得到。说实话这个小男生很合自己的胃口,如果她有孙悟空那么大的本领,她真想一把把他搦在手掌里,使劲地搦呀拧呀,恨不能把一直挣扎着的他搦拧成一团天津十八街的麻花,再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她的眼睛太饥饿了。她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正赶上是正月初六,奶奶一瘸一拐地领着她到别人家里走亲戚,她看见别的小孩子都有爸爸妈妈,而自己却没有,她就问奶奶自己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奶奶说咋能呢,你的爸爸妈妈现在老县城里比他们的爸爸妈妈强多了,他们的爸爸妈妈整天就知道种地干活,可你的爸爸妈妈是城里的大干部啊,她问奶奶自己的爸爸妈妈怎么不回家和她一块过年,奶奶说大人们自然有大人们的事情,忙着哩,奶奶指指天上的红太阳说,看见了吗那个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你想他们了就看一下太阳,你看看太阳照在我们俩的身上是不是很暖和?她果真看了一下太阳,呀,真刺眼!奶奶坏,奶奶坏,大坏蛋一个啊……
坐在指挥部办公室里的她右手端着一杯茶水,一想起这些突然想笑,方才感觉自己的嘴里有东西,慌忙拿左手来捂,谁知道已经挤出了几滴滴儿来。
出丑了,好在办公室没有第二个人。
她不好意思了一阵,于是只好用几根手指往后拢拢一头短发,随便甩了一下,算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了。唉,为什么自己的眼睛里老是望不见自己最亲爱的人呢?这样一句挺简单的话她却等了再等,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她细细算了算,不会超过两个半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半个呢?那是她的第一次大学初恋,而爱河中的那个他却爱上了另一个女生,理由是她脸上的青春痘比人家的多,没激情,她把他让给那个未曾谋面的漂亮女生,他们亲亲嘴拉拉手的光阴就这样蒸发掉了。她不知道漂亮女生名叫白牧遥。后来,他就出现在她的眼里。一想到他三个字,她又饿了,她强压住心底慢慢涌上来的欲火,凶凶地大喝了一口茶水,由于喝得急,差一点没被呛着——他拿了一把打开她身体的钥匙。所以呢,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她什么饿了。
她本来想拿起电话给他打一个过去的,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自己的父亲正在这个非常时期,况且现在的工作任务多得要命,她不想把自己的爱情和父亲厂里的那摊子破事搅和在一起,那样对父亲的处境不好。她从来都是相信第六感觉的,父亲米国民最近可能有事,整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回家一躺在沙发里就是猛一阵的吞云吐雾,脸黑得吓人,满世界飘浮的都是浓重呛人的烟草味儿。在厂里你更是甭想找到他的人影,几乎是天天到县委县政府开会开会开会,在办公室还是开会,真是烦死人了。尤其是那个白高岭,一见她就好像和死人碰了面似的,前生今世的仇人,她原来对这个家伙的慈眉善目点头哈腰见惯了,突然的变故令她有一百个不适应,假象和表象使他变得格外的世俗和恶心,太会伪装表演了,太像演员了,倘若他当年报考北京电影学院的话,她敢肯定会被学院录取的,她不知道一个人从当初的雷锋叔叔到现在的反目为仇是怎样演变过来的。她忽然有那么点替父亲米国民担心,她想给米国民打个电话要他小心点,提防着那个老家伙,千万别上了老家伙的圈套,想着想着,她便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虽然父亲的办公室就在三楼的东头,自己现在一楼,但她还是觉得这些话在电话里说比较方便。她已经拨动了前面的六位数字,只剩下一个6,犹豫一会儿,最终摁了删除键,想想又觉得似乎不妥,重新拨了一遍,通了,喂——她听见话筒那端传来父亲那底气十足的官腔,周围夹杂着其他人的声音,一慌张,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喂,你找谁?父亲显得有些不耐烦,她想说我是小米,恰在这时候,楼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一串脚步声,有人要来,她慌忙放下了电话。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女孩。她上下打量着她,问的有些惊奇:请问这里是不是指挥部办公室?
是啊,她想用自己的冷静扑灭她的惊奇,我是办公室里惟一的女性,叫她,你找谁?
她?!女孩眼里的惊奇似乎要从里面跳出来。
你原来认识我?她比她更惊奇了。
哦哦,不,不认识,只是听我的一个校友说起过你,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学校,但不一个系,你比我还高一届……
你找谁?她并没有被对方的热情感染,相反却异常冷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唐……话到嘴边,女孩又改口了,唐主任的办公室在哪?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唐主任?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这人烦不烦?
不告诉不就得了,你还发什么火呀你……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她用一对小拇指头塞紧自己的耳孔,作痛苦挣扎状。对方只好气呼呼地走了。她似乎更加的急不可耐,恶狠狠地把门咣当了一声,一种不遗余力的发泄。
白牧遥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她没想到他深爱着的她竟然比一只母老虎还凶,他怎么会偏偏爱上她了呢?自己哪一点比不上她?白牧遥和她一直是一对情敌。几年前,白牧遥就是夺去她初恋最爱的高手,她和她的小白脸。遗憾的是,她后来对那小子的一股子奶油气不感冒,不久就和他说拜拜了。
今天,她本来是想找一找他的,因为听父亲说,这一段时间他和父亲白高岭同在一个指挥部里,父亲说这个他真他妈的傻啊,其实她并不知道白高岭这时候心里早已把他当做手心里的一枚棋子了,走哪一步或者不走哪一步她都不知道,她开始发现她和他的一个爱情的春天又一次来临,她要找到他亲口告诉他她还在一直爱着他,她并且幻想着能有那么一天自己向父亲公开自己的爱情,这样,对他不会没有好处的。可是现在呢,天知道自己竟然,竟然会碰上她这个死丫头,害怕见谁就有谁,所有的好心情都跑得远远的,自己咋就这么倒霉呢?
我一定把他夺回来。一定!
他被举报信的事逼得焦头烂额的,良心不安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被别人误认为自己和张副县长有亲戚。自从他进了治污指挥部以后,他察觉别人都像对待张副县长的亲戚一样亲近着他,给予了他很多的方便,后来一段他的任务越来越少,反而无聊得慌,更有甚者,四下里拉他喝酒应酬,再吞吞吐吐地说自己有一点什么什么小事需要张副县长帮忙,问他这几天给他叔吹吹口风怎么样,他急了,说张副县长不是他叔,自己和张副县长压根没有一点亲戚,那些人便开始冷笑,说他你好大的面子,谁不知道你小子深藏不露呀,他还说真的不是的时候,那些人的脸色宛如猪肝一样难看,说不帮忙就直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就不信你叔的后门关得那么紧?难道就不留一点缝儿?我某某某会在上面找不到人?如此闹了几次,大家再不理他了。
而白高岭这次求他实际上在威胁他,把他他往绝路上逼,好像被人抓住把柄的是他,而不是白高岭,这个世道简直乱套了。他现在后悔看了那几张纸,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就如同外面哗哗哗哗的大雨。白高岭这几天把他盯得很死,寸步不离,不让他有丝毫和别人接触的机会,由于表面上白高岭善于伪装,才没有露出半点端倪,但是暗地里无形之中给他施加了压力,很大很大的。通常,白高岭跟在他的后面,一句话也不问,他其实很希望他能问自己一下,那样自己可以好好解释一番,但是他没有,这样的一个人自己能不害怕吗?他一直害怕了8天。
白高岭不住地领他到主产品车间,检查制糖、淀粉各工段的生产运行情况,说这几天的生产抓得紧呀,客户们打电话一个劲儿地催货,夸我们厂以前玉米淀粉的质量没问题,要求我们要全力以赴保证人家的产量质量,时间上一天也不能耽误。他说,南方的生意就是好做。白高岭又说,我们厂的仓库里上个月还积存了一小部分货,本来我打算和厂长说说先把那一部分货暂时填补一下,生产量可以少一点,污水的治理和排放都可以得到合理控制,但姓米的死活不答应,非要把马力开到最大不可,你说说我到底该咋办?他说,厂长的话就是圣旨,厂长就是我们的土皇上,我们只听皇上的。白高岭义愤填膺地反问,那他不是叫我干违法的事吗?隆隆的机器声中,白高岭大幅度地挥舞着右臂,一连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问得他的眼里也直想冒火。忽然,白高岭把自己的一张臭嘴凑近他的耳边,压低音量说,以后就是咱爷俩儿的天下,我把这个车间全盘交给你怎么样?白高岭明显把一块肥肉递到他的面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诱惑太刺激他了。告吧,告吧的声音一直在他的心里喊个不停,如果不是治污时期的突然变故,如果他没有偷看白高岭的举报信,他想他恐怕一辈子也爬不到车间主任这个位置上,这是每一个当小工人的一种幸运,幸运现在就这样摆在了他的面前,幸福不幸福就看你自己主动不主动了。
他一下子想了8天,终于第9天,他决定拿着这封信去找他叔。
白高岭终究是白高岭,许多人发现,一眨眼白高岭又和米国民好得像亲兄弟似的穿一条裤子。有时候白高岭还帮着米国民出主意,千方百计想着怎么样怎么样才能偷排,才能成功,两只眼睛紧紧看着的只有米厂长一个人,马屁拍得不疼不痒恰如其分,真让人们不可思议。所以,每一个值班人员都把偷排看得比偷情还要侥幸万分。
白高岭贼眉鼠眼地伸进来半颗脑袋,迅速扫了扫,见目标尚在,这才晃动了身子,轻轻咳了一下。米国民正埋在小山一样的报纸堆里,明明听到却装作没有听到,继续看那些《人民日报》、《法制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环境报》什么的,一脸的霸气。半天,才一手胡乱推开报纸问:啥事?快说。
白高岭递上去一张纸条,一个带颜色的顺口溜,上面写着:见面是男女,/做爱是夫妻。/一甩人民币,/去她娘的。
米国民哈哈一笑,问:你就这点特长?
白高岭说:哪跟哪呀?哎哎,说点正经事,温州客户对上次咱们厂的玉米淀粉质量很满意,这次还带动了不少他们的关系户,都争着抢着要咱们的货……
米国民桌子一拍,兴奋道:好呀!
白高岭说:还有,这次的生产量可能很大……
越大越好,米国民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说,假如车间人手不够的话,就把咱们厂的后勤部门人员编到各个工段班组去,加班加点!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怕,怕这么多污水一时半会儿怎么处理得了……?
怕什么怕?放着白花花的人民币不挣,你傻啊?天塌了有地,出了啥事找我米国民!
好好好,我这就去办。
你给我回来……还有一件事呢?
哦哦,看我这猪脑子!你的生日晚宴定在后天的中山大酒楼,我已经打电话预约过了,一切从简,不张扬——三十六桌,怎么样?
嗯。米国民有意识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显得城府很深。
7
接了吗?
接了。
看了吗?
看了。
骂了吗?
没有。
没有就好!
好什么好,没动静。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米国民春风得意,每天晚上和马玉花复习功课时更是快马加鞭,愈战愈勇,一直以来困扰马玉花的更年期综合征忽然不治而愈。常常第二天上班时,仓库保管处的女同事们都会望着马玉花脸上的红晕问,老马你这几天是不是做面膜了?皮肤怎么这么好?马玉花嘿嘿直笑,就是不告诉她们这个秘密,反过来说,自己能告诉她们吗?想着想着,一股厂长夫人的官太太感油然而生,眼皮子再去看人的时候,连抬也懒得抬了,她们是谁呀!她们多么俗气呀!这是一群由中老年俗人和年轻的俗人的世界,自己竟然一二十年间浑然不觉,多吓人哪!一想起做面膜,马玉花慌忙从自己的贴身口袋里拿出了一面小镜子,细细一照,才知道脸上的皱纹又添了多少,毛孔又粗大了多少,于是一拉身边的李姗姗说:晚上你有没有时间,咱们到‘出水芙蓉’女士美容中心看看吧?
好好好。李姗姗正好有事想巴结一下马玉花呢,说实在的,李姗姗的脸上确实是重灾区,皮肤干燥,毛孔粗大,胸脯不丰满,腰更是越减越粗,笑死了仓库保管处的一帮老娘们儿。马玉花又问:小李子呀,最近的价儿怎么样?李姗姗最烦谁叫她小李子,但对于马玉花她是敢怒不敢言:还是那价儿,二十五,马姐你怕是有几个月没去做了吧?不做了,每天晚上是不是心情更不错?说罢挤挤小眼,没大没小的嗲嗲腔。众人一脸坏笑。马玉花和米大厂长的晚上一定很不错,现在的女孩子简直什么都知道,什么样的话都敢说,这还用得你想象吗?马玉花以牙还牙地说:死妮子,等你结了婚就知道了。李姗姗得理不饶人:我知道什么呀?你说你说你快说……顿时,马玉花的老脸就搁不住了。众人一阵痛痛快快地浪笑,马玉花听起来别提有多么刺耳了。
虽然刚刚过了九点,却好像即将打烊的样子,一两个发廊女半倚在高脚椅子上打着呵欠,只有马玉花李姗姗几个女的顾客。结账时,老板娘叹了口气说,出水芙蓉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李姗姗问,是不是上头查得厉害?老板娘白了两个人一眼,说我们这里正经着呢,看人也不往好的地方看!马玉花说,我猜出来了,是不是有的有钱但是没有闲,有闲的但是又没有钱呀?老板娘两眼顿时笑成了一条缝,连连夸马玉花好眼力,马玉花心想可不是吗,自己就属于前者。钱是李姗姗抢着付的,老板娘少留了两个人十块钱,再三提醒两个人下次一定多带几个姐妹过来,可以打八五折。走出老远,李姗姗鬼精,说她说的狗屁,谁不知道出水芙蓉现在竞争不过人家了,光有颜但没色谁理你呀?听得马玉花一愣一愣的。
姗姗,毕竟拿了人家的手短,马玉花问,说吧,你有什么事情?
还是马姐善解人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想,我想……李姗姗吞吞吐吐起来。
有屁快放!
我想托你的面子调调工作?
调哪儿?
化验室。
可化验室人已经满了,就是现在小米她们四个人呀!
她不是已经借调到指挥部去了吗?高升了。再说我调哪里,还不是你们家米厂长一个人说了算。
我回家和老米商量商量。
还商量个啥?
李姗姗往马玉花的外衣口袋里猛地一塞,马玉花明知故问道,小李咱们都是自家姐妹你这是干啥呢?李姗姗说,大姐你别嫌少,等有机会我一定有情后补你们!马玉花正想和她争辩时,李姗姗早跑进了无数路灯的明明灭灭之中。
老娘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李姗姗真是我肚子的一只虫子嗳!借助卧室里的灯光,马玉花果然数到了六张老人头,喜上眉梢,大喊老米老米啊——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马玉花小声嘟哝了一句,方才感觉到房间里铺天盖地的酒气。扭头一看,米国民那酒鬼早已经鼾声震天。马玉花一把拎起了丈夫的一只耳朵,说整天就知道睡睡睡,也不知道关心关心老娘?米国民朦胧中倒不是完全糊涂,愣了一会儿,而后嘿嘿嘿地笑了笑,似醉似醒着,要脱马玉花的裤子,马玉花骂道男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这个,一双手倒不阻拦,任凭男人一阵折腾……末了,甜滋滋地说:老米老米,我跟你说个正事。
正在性急上的米国民动作慢了下来,酒全醒了,无明火直冲自己脑门儿:问什么事?马玉花于是就把李姗姗的事和他说了,米国民一脸的不快,骂马玉花整天就知道给他找事,烦死人了,而后倒头便睡,马玉花木了一会儿脸,知道自己丈夫心中已经默许,又一想六张老人头可以找几个老娘们搓一夜麻将,脸才慢慢绽开,小心翼翼地睡了。
第三天早上,人事科一个电话打过去,李姗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分别的时候搞得挺煽情。没想到下午就有人识破了,问是不是马玉花搭的桥,还有的感叹仓库保管处是养老的地方,终究是没有前途啊!
马玉花心说,如今世道就是这样,有本事你也跟老娘迷西迷西呀。
9
她从指挥部调回化验室,原由是县委一次会议上对米国民长期偷排行为进行了撤职的处理,新的厂长由白高岭担任。谁都明白这样的结果并不是最终结果,对米国民是这样,难道对他的女儿就不是这样吗?
报复是不需要手段的,因为白高岭的手段太多了。白高岭在大会上讲,现在后勤各部门的人员臃肿,需要精简,而生产岗位需要大批量的人才,结果她第一个就被精简掉了,当了副产品车间的一名打料员;白高岭讲,有些老同志已经偷偷给我写了好几次合理化建议了,要求发挥余热哪里艰苦就到哪里去,制糖板框工段最艰苦,属于全厂的最底层的操作工,后来,马玉花只有认命了;白高岭还讲,生产和治污哪个最重要?当然是治污了,既光荣又艰巨,那么好,这一回又该轮到你米小春了吧?……许多工人背地里气得直骂:小人得志啊,白高岭你这个小人!
随着双加治污工程的竣工使用,这个厂于是又增加了一个车间,叫双加车间。白高岭没有失言,他当上了双加车间的车间主任。但当这个主任的滋味是难受的,压力也是双重的,一方面来自自己和她的不得不分手,一方面来自白牧遥的调入,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调入,白牧遥现在的身份是车间的财务会计,也就是和他同一间办公室,而且是桌子对桌子面对面,况且他和白牧遥的恋爱就这样摆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搀杂了太多人为的因素,一个是未断,一个是未了,恋不好两头都不是人,你不知道这有多痛苦。
白牧遥爱他,执意放弃自己在农村信用社的工作,缠着白高岭要调到他的身边,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料想白牧遥竟然是这样一种身份闯入他的生活和工作中。他不接受也得接受。他不爱白牧遥就是一万个不行。谁都知道,他他的前途是光明的,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光明是怎么样的一种可耻换来的呀,谁都知道白高岭的心思是想把他培养成女婿,可谁能保证这以后会不会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环连着一环的圈套正在等着自己呢?逼上梁山,不,他他如今是逼上贼船,一上去就别想下去了……说一千道一万,他他才是十恶不赦的小人哪!
白牧遥的目光是大胆的,痴情的,望着他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听他一个人说话,看他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情,好像在她的眼里他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么的惊天动地,她不管他一天天的婆婆妈妈鸡毛蒜皮,不管他的心怀鬼胎语无伦次,她要紧紧抓住和他的每一天每一秒钟,好好地爱他,独自欣赏他,用柔柔的眸水把他一点一点地消化,把他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心情再没有那么强烈而炽热的了。权力真是一个好东西,它可以叫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来爱你,可以帮助你完成以前你千辛万苦也完成不了的事情,可以让你和你所爱的男人天天在一起,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他是怕她的眸水的,那个叫白牧遥的女子在人世间又活了一遭。
想想看,他爱她吗?不论时间是长还是短?她事实上并不知道爸爸和他之间的那个秘密,那场阴谋,她不知道他心里面想的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要感激爸爸把她的爱情鸟又还回来了。办公室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她听见他满怀愧疚地说,白牧遥我爱你,她一下子就哭了。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他说的都是那样一句话,她都会被他的真诚所一次次感动,她从来都不反对他说的你里面包括不包括她,即使有,她也不在乎,爱过和爱着是两个不同的汉字组合呵。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她没想到他竟然混到了车间主任的职务上,与自己全家的落魄形成了鲜明对比,哼,制糖板框,五十多斤重的板框,半个小时要翻将近200次板,那是女人干的活吗?他倒是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指点江山,没准还会和白高岭家的小骚货暗送秋波,我他妈的却在这里累死累活的卖力气,一身的酸臭气味回家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干完了今天,等着她的还有无数个明天,一想起来心窝子就那个气,莫名其妙地自来气。这工作你不干有人干,只不过大都是一些城乡结合部的临时工,按天计酬,没有哪个正式工愿意来这里锻炼的,可气归气,气死你人家正巴望不得呢。外面虽然已经是数九寒天,但操作间里的温度却跟夏天差不多,她裸出大半个胳膊,裤筒高高捋起,头发罩在黑黑的头巾里面,身上的青色工作服变成了迷彩服,酸腥味儿老远就闻得见,一副小工仔的打扮,在等待今天下午的第二批料之前,小工仔们的心事都是不一样,唉,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
咣当咣当……料来了,小工子们呼啦一下都站起来了,纷纷跑向自己的工作台。板框工艺是玉米淀粉生产中的一道重要工序,从这里将有大批的半成品诞生,并直接决定成品的质量和淀粉的技术含量,由于国内生产设备的相对落后,这里的工作仍然摆脱不了半机械半手工化的生产模式。
去滤,倒料,装板框,料入大池,水进小槽,金属的碰撞声尖锐而刺耳……周围晃动着一张张麻木而机械的脸。只短短十几天工夫,她的双手已经磨出了茧子。每每干活前,她都要事先做一下深呼吸,劲儿憋足了,才能把一批再一批的活儿干完,否则,仅凭自己现在45公斤的体重是吃不消的。站的时间一长,她的腰部还是硬邦邦的,宛如一具僵尸,胳膊腿儿沉重得厉害,抬都抬不起来,如果那股子劲儿没了,她担心连自己的家也回不去了。十,九,八……距下班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她在心里一遍遍默数板框剩下的数量,挺住,挺下去就是一种胜利,无形中劲儿又增添了几分,霎时间,嘈杂声不存在了,机器声不存在了,各种说笑声不存在了……车间里的氛围从来没有这样寂静过,静得令人怀疑,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她了。
忽然之间,她听见了身边嗤嗤嗤的偷笑声。
她猛的一回头,厂办一名干事正拿着一台傻瓜机子对准自己。
身后竟然站着白高岭他们。
好像看完了某位歌坛大腕的精彩表演,白高岭十分夸张地拍了几下巴掌,感叹:真不愧是米厂长的千金呐,一点也不比他当年差!
她却怒目冷对,也不说话,噌噌几步蹿到干事的面前,冷不丁夺过傻瓜,啪一下抠去了胶卷,反手扔进了墙角冒着热气的小废水槽里。干事的脸顿时白得吓人:她你你你疯了?——我正在给你拍劳模照呢!
我不稀罕!她说。
白高岭向干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何必呢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小声嘀咕。
唉,你们做小辈的不知道哇,我和你爸从前好得穿一条裤子,亲得很哩,出了这档子事,我心里也难受啊!
想他了,这不,就过来看看你,问问你他的……
有你这样关心的吗?
锻炼。锻炼你懂吗?什么叫机遇?机遇不是谁想要谁就有的。我这不是白白送给你机遇吗?俗话说我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也不想想,谁愿意当一辈子的破砖头?
那,白高岭大声说,过几天我给你调调?声音显然不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随你的便。
在一帮子人簇拥下,白高岭乐呵呵地拍着肚子走了。车间里紧张的气氛消失了,回过神来的小工仔们一边小声的叽叽喳喳,一边把艳羡的目光投向她,好像他们眼前的这个外星人迟早要飞回火星去的。
不知什么时候,工段长老邝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凑在她的耳旁,转述了自己和白高岭刚才在车间门口的对话:
我问白厂长,她同志什么时候调走?
白厂长对我说,这是个人才,大学生,你们能留住她是你们整个工段的荣誉!
我问白厂长,可你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许诺小米同志了吗?
白厂长对我说,我一天总共要说2600多句话呢,谁记得住?白厂长刚才还冷笑着问其他人,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说了吗?
我问白厂长,你堂堂一厂之长就如同过去的皇帝,金口玉言你说过吗?……你,你怎么能这样?
白厂长对我说,我也可能说了。那么这么着吧,请你这个工段长正式转告她同志,就说咱们厂还缺一个副厂长,那个岗位空着哩,问她愿不愿意调?
糊弄啊,工段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他白高岭明摆着不是在糊弄人吗?
本来她是对白高岭的话心存希望的,如今看,人家根本没有把她当做一粒花生豆来叨。母亲和姐姐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白高岭的确不是什么好鸟。他也不是什么好鸟。世界没有几个好鸟,全他妈的没脸没皮,一看就知道好东西已经像珍稀动物大熊猫一样少之又少了。
一天到晚,气气气。最让她气的,是马玉花的一句话。马玉花说李姗姗说的,说你爹出事的前一天,她在县委大院的办公楼里看见过他……人都是善于想象的。她也不例外。
10
白牧遥把车间办公室当成了自己的家,8个小时的行政班纯属休`闲,除了给工人们发工资的时候忙一点,其他时间读书看报喝茶,化妆洗发打电话,别人希望早一点下班,她却不,一道道痴情的目光即使把他里三层外三层的捆绑,也不解恨,她要他和她断绝一切来往,再和他慢慢培养他们的爱情,一直到自己一辈子地拥有他占有他。谁都知道她爱他,比如早上她会多买一份早点,趁他不在的时候飞快地泡上一杯热茶,比如她化最好的妆给他一个人看,把洗发后的第一抹妩媚留给他,还比如打电话的话语尽量轻了又轻,嗲了又嗲,然后拿眼睛告诉对面的那一双眼睛,她是多么多么的爱他,知道她的人说她哭了,不知道她的人说她瘦了,往往她和自己一句话一句话地问,一句话一句话地答。
一段日子,他一直在有意躲着白牧遥,如果以前他爱她,那么现在他怕极了她,更怕死了她的老爸白高岭,他的脸痛苦得扭曲变形,他骂自己是小人,常常一个人喝闷酒,喝得一塌糊涂。有人就问他,你小子哪辈子修来的福,既能当大官,又有美女追?他脑袋一歪,趴在酒桌上说不知道哇。另一个就不乐意了,借着酒劲儿喊,他,他你少他妈的在哥几个面前装爷,干,谁不干完谁是个驴!后来的情形常常是,他的脑袋变成了水瓢儿,他浑身上下吐的都是秽物。最严重的一次,他如果不是送医院及时,恐怕连自己的小命都没了。他娘从乡下赶来,陪了他几天,劝他下次少喝点,可是出院以后照样喝,说和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需要向一个人倾诉,他拿起了手机:喂,我是唐……手机那端突然传来气呼呼的女声:去你奶奶的头。姓唐的,你们全家不得好死……一次一次,他都会碰一鼻子灰的,对方常常把他骂得找不到北,他仍旧一次一次地找,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他妈的没出息了?
他竟然学会了占公家的便宜,大便宜,占比贪污好听得多。一次是白高岭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说双加工程的试运行情况不是很理想,需要进行技术改造,以前的两家设备厂已经联系好了,这次还是他们的货,工程施工队不变,他自然一一照办了,没想到后来还有高回扣。一次是县委县政府要陪同上级领导来双加治污车间参观,为了证明他们厂里的工业排放水已经达标,白高岭打电话命令他前一天晚上偷偷排掉一部分,然后把一部分清水再补充进去……他领会白高岭的意思。唐是在手把手地教他。这一招太简单了,接下来他就争取主动,40天不到,他就买下了一套三居室的商品房。他开始考虑白牧遥了,是的,白牧遥爱他,他却爱着她,而她早已经打骨子里恨死了他,一想起如果一词他就害怕,他们的婚姻幸福吗?可天下是人家白高岭的天下,你不低头行吗……我该选择谁,我爱谁,谁和谁?到底谁和谁?
逃避。
再逃避。
8个小时,只要上班的时间,他不敢回办公室,基本上泡在车间里,一刻也不敢,他害怕看见白牧遥的目光。车间一股一股的酸臭味儿,他感觉自己都快被泡成一坛酸菜鱼了。
有一个人果然火了,识破了他的诡计,尽管这一个人他他是招惹不起的:他你他妈的怎么回事?安全生产条例怎么没上墙?他你下车间怎么不戴安全帽穿工作服?你以为你当了一个破主任就牛烘烘了吗?他你不好好干,我叫你从哪里来再滚回到哪里去!你信不信?他呐白牧遥天天朝我哭哭啼啼的你知不知道……三天两头的找他开会,找茬儿,乱发无明火,就是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只有装孙子了。等发泄完了,手一挥,他就好像一只无头苍蝇被赶了出去,逃逃逃逃逃……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气汹汹地把他和白牧遥堵在车间办公室门口,当着许多下属的面,白牧遥被她抓破了脸,拽掉了几绺儿头发,衣服被撕扯开了,她大骂白牧遥骚货、浪八圈、公共厕所、当代女太监、古代老尼姑,你她妈的胆敢和老娘我抢男人,我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宝吗,你也不看看老娘是谁,我们也别争了,我退出,打今天起我的男人就让给你了等等等等,他当时的那个难受啊,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不是叫他……
没想到第二天,白牧遥重又调回了原来的单位,一只爱情鸟从他对面飞走了。
终于一天,他当了白高岭的替罪羊。
是上级环保主管部门一路暗查他们玉米淀粉厂。那天晚上他值班。他被撤了职,接受审查,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他知道他一辈子的官运断了。
他甚至想象得到有人会点着他的后脊梁骨骂不是什么好鸟的,他一下子哭了,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哭过了……
事情远没有他想象得那样简单。
十几天以后的样子吧,全厂职工大会召开。随着阵阵如雷的掌声,张副县长开始做重要讲话。张副县长面带微笑,传达省市县三级环保工作会议精神,只讲了两点意思,第一是关停玉米淀粉厂,撤去白高岭现任厂长一职,停止偷排投放高浓度工业废水行为;第二宣布全厂职工放假,对生产进行限期整改。大会完了,领导们走了,大约一千多人仍然站在原地,谁也不说什么话,不肯散去。
忽然之间,有人大喊一声:白高岭,我杀了你!
下面的随着齐声喊:白高岭,我杀了你!
更有甚者,把自己的矛头对准了他:他,我杀了你!
下面的也喊:他,杀了你!
怒火万丈高,一浪一浪,惊天动地。
都是这两个王八羔子害得咱们丢掉了饭碗!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白高岭没有找到!
他想逃,但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路可逃,突然,一个巨大的拳头恶狠狠地向自己砸过来,砸过来,砸过来了……
哎哟,我的腰……打死他!打死他!
我的腿……打死他!
我的鼻子……啊……打死他!
打死他!啊!打死他!啊。打死他!啊,啊……
10
他伸了伸懒腰,细细想想,一晃就是一年多。
一个黄昏,其他两个病友先后出院了,市第一人民医院302病房里只剩下他。他一遍遍把玩着床上的一堆儿童积木,那是白牧遥上午送来的,来时,她的右脸上留有很明显的红手印儿,他知道它是谁的杰作。他玩腻了,扔了一地,他拿起一根手指头,在自己手心反复写着写着:爱一个人的后来,是慢慢的不爱她,爱情究竟谁和谁?
病愈之后,他一个人悄悄办理了出院手续。因为张副县长的一句话,他的伤病才得以按照工伤报销,虽然自己的商品房没了,下一步公检法什么的将会不断地找他,但他和他们全家挺感激张副县长的。在这之前,他已经转了第四家医院。他身上的二十几处伤好得很快,腹部的几厘米小肠子当时险些被人踢断,动了一次大手术,现在脑部有些轻微的震荡,腿走路还是有点儿瘸,医生建议先别急着出院,再观察几天看看,他还是坚持出院了。他想回乡下老家呆上一段时间,种种田,养养猪,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然后回城里找点事情做,然后积攒一些钱娶上一个好媳妇,相貌丑一点年龄大一些或者身体有点毛病的最合适,就这样,过完几十年一般人家的平常生活……他真的不想自己拖累她或者是她,她们谁都不告诉,他爱得好累好累呵。
他坐上了开往乡下的小公共汽车,靠窗的位置,他裹了裹厚厚的黄色军大衣,外面下起了霰粒子,风挟着它们一股一股地跑过来,打得窗玻璃啪啪啪地响,一些小贩们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冷似的,挎着自己的一只竹篮子跑来跑去,四下兜售他们的花生甘蔗饮料茶鸡蛋矿泉水,拦住这一辆,又拦住下一辆。他们多么幸福。他听见窗玻璃猛烈地振动了三两下,一个中年妇女搁了车窗大张着嘴巴,三十几岁,样子很像小贩,一点都听不到她到底要说了些什么,非常滑稽。车终于开动了,但愿我的她能够幸福,他看见小贩仰着一张笑脸在后面跑呀跑,霰粒子少了,雪花多起来了,飘在她身上打在她脸上她却什么都不顾,恍惚之间是他的两个女人在跑,在奔跑着向他惜别,他不敢想象她们此刻应该焦急成一副什么模样,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来,擦也擦不干净……
他说:她白牧遥,我会想死你们的!
她白牧遥在他的梦里反问:那么,你能不能死给我们看呢?
他胆怯了,半天才回答:逗你们玩呢。
她白牧遥说:你的瞎话都跟放屁差不多。
他问她们:她白牧遥,你们俩想我吗?
她白牧遥说:想周杰伦。想他的时候就唱《青花瓷》,你会不会唱?
他连连说:我不会!
三个人哈哈哈笑成一团……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他重新返城,娶了厂里一个老维修工人的女儿,一个三十几岁的小寡妇,腿有点毛病,是个倒插门,整天像一条老狗似的,不过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再过去了一两年的样子,他们小两口有了他们的孩子,他脑子里偶尔会跳出来这样那样的三个字:她,白牧遥,白牧遥她和她白牧遥,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似乎两个,记不得,中国有大约十三亿个人名呢,太多了太多了,哪怕能记住一个都困难,如今他实在记不得了。而她们风姿犹在,胸部很挺,身材保持得跟自己做女孩子似的,各自的小日子要比他好得太多,听说人家的那一位不是有钱就是有权,那么她们谁和谁呢?他想。
有时候他会和她或者是她碰上一面,说不定是在大街上还是菜市口。
在她或者是她的眼里,他的背看上去驼了,也开始起了肚子,是那种啤酒瓶形状,哇,他充其量也不过三十出头吧,一点也不像刘烨那么帅,她们想象不到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平凡生活该是怎样的鸡毛蒜皮,拖拖沓沓。和他说话,她或者是她会拿手半捏着自己的鼻子——他已经好久没有刷牙了,甭说黑妹,现在他什么牌子的牙膏也不用了,虽然离那么老远,他的口臭却不可抗拒地扑面而来……
我曾经爱过这个平凡庸俗的男人吗?
我也曾轰轰烈烈的和他爱过?,
我当初怎么会爱上他?
林林总总的疑问,所有这些她们无法想象。
有的时候,他会主动和她或者是她打招呼,他问白牧遥你们一家一定幸福吧?白牧遥眉头一皱,说他你问的是不是有毛病,看样子好像我们家八成不幸福似的,你的猪脑子怕不是灌水了吧?他问她你还好么,她表面上在笑,其实心里一个劲地大骂他。看见他赔笑的傻样子,她笑得更加厉害,弯弯的额前眉儿呀……宛然是一两道鹅黄黄的月牙轻飘飘的船。
忽然之间,她们看着他整天乐乐呵呵的样子,生活真的挺幸福的。